青春猪头少年系列 · 青春猪头少年不会梦到兔女郎学姊

第三章 首次约会难免引起波澜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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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三章 首次约会难免引起波澜

1

天气晴朗。期待已久的星期日,是最适合约会的天气。

打工也准时在下午两点结束,距离见面时间反倒还有一阵子,所以咲太决定回家一趟。

骑脚踏车飞奔约三分钟。

「你回来啦。」

枫现身迎接,咲太轻拍她的头,直奔浴室。

将骑脚踏车时奋力过头而汗流浃背的身体冲洗干净,换件新内裤以备不时之需。换裤子时,枫投以疑惑的视线。

「男人应该随时做好万全准备。」

咲太以这种泛论打马虎眼。

「那么,枫,我出门了。」

「啊,好,路上小心。」

在抱着那须野的枫目送之下,咲太于两点二十分再度离家,这次是徒步前往藤泽车站。

身体莫名轻盈。明明是正常走路,却轻盈得像是踩着小跳步,甚至觉得长了翅膀。

熟悉的住宅区景色,今天看起来也不一样。视线自然落在从柏油路面裂缝间探出头的小草花,电线上的麻雀叫声清楚传入耳中。

而且,咲太觉得这一切都惹人怜爱,心情变得柔和。

开心得不得了的咲太在离开家约三四分钟后,听到了小女孩的哭声。

行进方向的前方。一个小女孩在公园入口哇哇大哭。

「怎么了?」

咲太走近询问,女孩停止哭泣并看着他。

「呜哇~~妈妈不见了~~!」

但她回答之后,立刻再度哭泣。

「迷路了?」

「妈妈,不见了~~」

「看来是迷路了。」

「妈妈,迷路了~~」

「也可以这么解释啦。」

这女孩的未来颇值得期待。

「好啦,别哭了。」

咲太蹲到小女孩面前,轻轻将手放在她小小的头上。

「大哥哥帮你找妈妈。」

「真的?」

「嗯。」

咲太确实点头之后露出笑容。原本以为这样也能让小女孩展露笑容,她却不知为何一脸诧异地歪过脑袋。

「好,那就走吧。」

咲太重新振作,牵起小女孩的手。

「去死吧,恋童癖变态!」

这一瞬间,身后传来这声充满魄力的吆喝。

究竟是怎么回事?咲太如此心想准备转身,却没能如愿。咲太还没确认对方长相,屁股就挨了一记犀利的打击。

犹如坚硬靴子前端踢中尾椎骨的剧痛。不对,实际上应该就是这样吧……

「唔喔喔喔!」

咲太发出咆哮,在柏油路面翻滚。此时映入视野一角的,是年龄和咲太差不多的女生。应该是高中生,也就是女高中生。

轻盈的短鲍伯头加上短裙,腿上当然没穿丝袜。脸蛋只上淡妆却很有型,是现代风格的女高中生。

「好了,快逃吧!」

女高中生以严肃的表情催促小女孩。事出突然,小女孩只是「咦?咦咦?」地不知所措。

「所以说,快点!」

不知道「所以说」是什么意思,不过女高中生一把抓住小女孩的手,试图带她离开。

「趁恋童癖变态起来之前逃走!」

「谁是恋童癖变态啊?」

咲太按着屁股摇摇晃晃地起身。痛得下半身使不上力,变成内八的双腿微微颤抖,如同刚出生的小鹿。

「大哥哥要帮我找妈妈喔。」

「咦?」

女高中生惊叫出声。

「不是恋童癖变态?」

「我喜欢年纪比我大的女生。」

「果然是变态!」

女高中生嘴里这么说,脸上依然浮现慌张表情。仔细一看,这个女高中生长得很可爱。还残留些许稚气的圆润轮廓、乌溜溜的大眼睛,淡妆的柔和印象给人好感。咲太在校内看过妆化太浓的女生,所以觉得要化妆的话大概以这个女生当基准就好。

「我只是要陪这个女孩找迷路的妈妈。」

「不对不对,迷路的是这孩子吧?」

「妈妈,迷路了~~」

小女生肯定咲太的说法,还离开女高中生的身边,来到咲太身旁紧抓他的袖口。形势一口气逆转。

女高中生露出苦笑,看来也承认是自己误会了。

「啊~~屁股好痛。」

「对……对不起了,啊哈哈!」

「可能裂成两片了。」

「咦?那就糟了!慢着,原本就是两片吧!」

「啊~~好痛,好痛喔~~」

「知……知道了,知道了啦!」

女高中生像是满不在乎般大声这么说……接着转过身去,双手撑着电线杆。

「来吧!」

她伴随着这声听起来很大器的吆喝,朝咲太翘起被迷你裙覆盖的臀部。

「慢着,『来吧』不太对……」

意思是要咲太踢她吗?咲太没兴趣在公开场所踢女高中生的臀部。

「少啰唆,快点啦。我跟朋友有约!」

咲太也跟别人有约,而且是重要的约。即使是现在这时候,时限也分秒接近,而且还有迷路孩童的问题要处理,这样下去肯定会迟到,因此更不能将时间浪费在无谓的事情上。

事到如今,赶快踢似乎比较能早点了事。

「那么,我踢。」

咲太轻踹女高中生的臀部一脚。这样她就能接受了吧?咲太心想。

「用力一点!」

然而,女高中生转过头来如此要求。

「真的?」

咲太踢得比刚才用力一点,响起「啪」的响亮声音。

「再用力!」

不过这样似乎还不够。

「好,变成怎样我也不管喔!」

这次就铁了心吧。

好好回应女人的要求才叫做好男人。

咲太侧身摆出架式,轴心脚踩稳蓄力,确认目标是圆润的臀部。锁定位置之后,使出弹力如鞭的全力中段踢。

响起「砰」一声写实的低沉声响。

紧接着……

「痛……痛爆我啦~~!」

传来博德腔的哀号。

「呜~~」

女高中生发出呻吟蹲下,双手小心翼翼地按着臀部,似乎痛得说不下去,嘴巴宛如金鱼反复开合。

「屁……屁股裂成两片了……」

好不容易挤出来的是这句话。

「放心,本来就是两片。」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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「啊~~你们两个。」

后方传来声音,咲太与女高中生同时转头。穿制服的警察大叔站在后方一脸困惑。

「抱歉打扰你们在假日大白天的马路边享受变态游戏。」

「不,只有这个家伙是大变态喔。」

这是事实,所以咲太指向女高中生。

「不……不对!不是这样!这是有原因的!」

莫名被误会,女高中生也拼命解释。

「总之,到派出所再详细听你们的原因吧。」

咲太手被架住,无法自由行动。不愧是警察大叔,虽说是大叔却抓得牢牢的,看来果然有练过。这座城市的治安令人安心。

「我接下来有很重要的事,放开我啦!」

被带到派出所可不是开玩笑的。如果是五或十分钟就还有奇迹般的可能性,但是麻衣不可能等更久。因为她是「樱岛麻衣」。

「好好好,别挣扎,安分一点。迷路的小妹妹也来吧,妈妈在派出所等你喔。」

「妈妈?耶~~!」

至少小女孩迷路的问题解决了。被警察大叔拖着走的咲太松了口气。

「最近年轻人流行弄痛别人?」

不过,这份安心也被大叔的这个问题搞砸。


警察大叔放走咲太他们,是抵达派出所一个半小时之后的事。离开派出所时看向时钟,指针很惊悚地显示为四点。真希望有人立刻准备时光机。

「唉~~真是的~~糟透了~~」

一脸疲惫走在身旁的女高中生口出不满。

「这是我要说的,笨蛋。」

「叫我笨蛋是怎样?追根究底,都是你做出那种让人误解的事。」

「误解的你问题更大吧?」

「居然狡辩,好逊。」

「不是狡辩,是事实。古贺,大叔讲那么久都是你的错。」

女高中生的肩膀微微一颤。

「……慢着,你怎么知道我姓什么?」

「古贺朋绘。名字真可爱啊。」

「还知道全名?」

她大概不记得自己在派出所对警察大叔报过姓名吧。咲太也已经知道她就读的学校,居然和咲太一样是峰原高中的学生,小一届的一年级,姑且算是学妹。

「你的事,我无所不知。」

「啥?你头脑有问题啊?」

「你是福冈人吧?」

「你为啥知道!」

「……」

「啊!」

女高中生古贺朋绘连忙以双手捂嘴。

「你刚才也喊过『痛爆我』喔。」

「谁……谁理你啊!」

她撇头装傻。虽然不知道原因,但她似乎不想被人知道这个情报。可惜现在掩饰太晚了。

「总之回到正题,是你的错。」

「你叫什么名字?只有你知道我的名字不公平。」

「佐藤一郎。」

没道理正经地告诉她,所以咲太说了个浅显易懂的谎。任何人应该都会察觉这是假名吧。

「那么佐藤,你说说看我哪里错了?」

但朋绘很干脆地接受了,看来是不知道怀疑为何物的纯真好女孩。现在才坦承说谎也很麻烦,所以咲太决定瞒着她。

「不知道的话就告诉你吧。因为明明前三十分钟就已经让警察大叔知道这是误会一场,你却老是注意手机,而且一直滑,没有好好听大叔说话。」

事实上,后面一小时都是「别人讲话的时候不要老是在意手机」这样令人感恩的说教。对没手机的咲太来说,这段说教真的一点都不重要……

「是没错啦……但也不用讲得那么头头是道吧?」

朋绘噘嘴露出闹别扭的态度。

「稍微反省了吗?」

「可是有简讯啊,我也没办法。」

「哪里没办法了?」

「要是不赶快回,就会没朋友。」

朋绘变得消沉,稍微低下头。

「啊,所以才拼命回简讯啊?」

「不然的话,我不会连被骂的时候都那样啦。」

朋绘鼓起脸颊,扬起视线瞪过来。

「是喔~~」

「那是什么反应?感觉好差。」

「没事~~」

「反正你一定觉得要是这样就不当朋友,那就不是真正的朋友对吧?」

朋绘不知为何改变音调这么说,大概是之前有人对她这么说过。

「是你自己这么认为吧?」

「吵……吵死了!」

咲太将手放在朋绘头上,摸乱她的头发。

「哇,笨蛋!头发很难整理啦!」

朋绘甩掉咲太的手,慌张地以双手整理凌乱的头发。

「总之,加油吧,女高中生。」

「什么?瞧不起我?」

「你拼命活在这种荒唐的规则里对吧?那我就不会瞧不起你,但我觉得你是笨蛋。」

无论是电子邮件还是简讯,不晓得是谁主动创造的规则,也不清楚是为谁设立的规则。明明刚开始只是为了让自己「感觉不错」而准备的共识,回过神来,却发现这种规则有时也成了折磨自己的枷锁。

不过,既然决定要照着这个规则走,那就无可奈何。不能遵守规则就会被赶出小圈圈,轻易被排挤,而且一旦脱离圈子就再也回不去了。咲太也很清楚这种事。枫曾经因而吃尽苦头,所以他很了解。

只会持续消耗。即使如此,也必须以这种规定束缚自己、连结众人、打造归宿,否则无法安心。每封电子邮件或每封简讯都是用来相互确认「没事吧?」、「没事」。自己肯定自己很难,所以要由他人来肯定,并且共享、附和,借此打造可以安心的归宿。

包括国中、高中……学校正是社会的缩影,是世界本身,所以在所难免。大家都很拼命,所以在所难免。

咲太升上高中开始打工,和大学生或出社会的同事接触之后,觉得自己稍微理解了世界的这种机制。从另一个场所眺望学校这个空间之后,他似乎懂了。原来人们寻求的是归宿……

「结果你还是看不起我嘛!」

「哎,你似乎是个好家伙,所以无妨吧?」

「这是怎样?」

「想拯救小女孩脱离变态魔掌的这份骨气值得尊敬,不过这样很危险,之后最好找人帮忙喔。如果对方真的是变态,那你也会被袭击,毕竟你很可爱。」

「别……别说我可爱啦!」

朋绘害羞得满脸通红,或许意外不习惯听别人这样称赞。

「总之,别忘记这股正义感,今后也继续努力吧。」

「啊,嗯,谢谢。」

朋绘意外率直地道谢。看来她骨子里真的是个好家伙,纯真得耀眼。

手机响起来电铃声。咲太没手机,所以当然是朋绘的。

「啊,惨了!我还有约,再见!」

朋绘快步跑走。穿着短裙跑步导致春光不时外泄,但要是大声提醒似乎反而会引人注目,所以咲太决定默默守护她。

「白色吗……」

朋绘的身影完全消失之后,咲太踏出脚步打算回家。

大约走三步就停下脚步。

好像忘记某件重要的事。

「……啊。」

麻衣的脸掠过脑海。当然不是温柔的微笑,也不是可爱地闹别扭。咲太回想起她唯一一次当真生气的表情。

「惨了!」

咲太跌跌撞撞地朝着会合地点狂奔。


2

咲太跑到每天上学利用的江之电藤泽站,来到验票闸口前面。

麻衣指定的会合地点。

气喘吁吁的咲太调整呼吸,向右看、向左看。验票闸口只有六七公尺宽,想确认并不费力。

「……」

很遗憾,没有麻衣的身影。

「哎,我想也是。」

那个樱岛麻衣不可能等一个半小时。

「唔哇~~搞砸了……」

后悔涌上心头。不过在那里看到小女孩迷路,咲太没办法袖手旁观,更没想到正义的女高中生随后就缠上他,只有这部分无可奈何。

咲太今天终究恨自己没手机,有手机就可以打个电话通知。不过就算解释,她也会一脸正经地说「是喔,原来这件事比我们的约会更重要啊」,导致今天的约会告吹吧……

这么一来,问题就在于要怎么求得原谅。麻衣恐怕对咲太没来这件事气得半死,不是回家就是一个人跑去其他地方吧,感觉她的怒火没那么轻易平息。

咲太垂头丧气时,一个脚步声从后方接近。大概知道是谁的脚步声,不过从节奏感觉得出强烈的烦躁。

「居然让我等一小时又三十八分钟,真大牌啊。」

「……」

咲太抱持无法置信的心情转过头。身穿便服的麻衣就站在身后。

「怎么啦?一脸目瞪口呆的样子。」

「因为……麻衣小姐不会这么坚强地等待一个迟到一小时又三十八分钟的男生,她没这么可爱!你想必是冒牌货吧!」

麻衣轻轻眯细双眼。说来神奇,感觉周围温度也大约降了两度。

「我知道咲太是用哪种眼光看我了。」

主要是色色的眼光。被她发现了吗?

「少了『小弟』喔。」

「你这种人,直接叫咲太就够了。」

麻衣大概是把这种称呼当成惩罚,不过老实说,听起来只像奖励。要是讲出来,她可能会改回「咲太小弟」,所以咲太决定不说。

「为什么笑咪咪的?」

「没事。」

咲太忍着没露出笑容,重新看向麻衣。首度看见的便服打扮。长袖女用衬衫加一件可爱的连帽毛线背心,裙子及膝,裙摆稍微外扩的成熟剪裁,再加上同样及膝的靴子。优雅端庄却不会过于正式,平衡度拿捏得恰到好处,非常适合外型成熟的麻衣。

「……」

不过,没有任何清凉的部位,只隐约看得见膝盖。

「唉……」

咲太不禁叹气。

「这个失礼的反应是怎样?」

「麻衣小姐,你没问题吧?」

「什……什么意思啊?」

麻衣缩起身体提防。

「说到约会就是迷你裙!赤裸裸的腿!」

「揍你喔。」

麻衣握紧拳头。

「唉……」

「需要这么沮丧?」

「我明明很期待耶……」

「迟到还这么厚脸皮。」

「毕竟麻衣小姐穿制服的时候,总是会穿黑丝袜。」

「怎……怎样啦,我这身打扮也是想了很久……」

麻衣移开视线,不晓得在咕哝什么。

「不过,有够可爱。」

「……」

麻衣斜眼看过来要求多称赞几句。

「麻衣小姐,你今天超可爱。」

「这么老实,非常好。」

「我脸红心跳,想把你带回家,放在房间当摆饰。」

「继续讲下去很恶心,不用再讲了。」

「那就走吧~~」

咲太顺势打算出发。

「等一下,话还没说完。」

「刚才有说什么吗?」

咲太希望尽量带过这个话题,所以试着装傻。

「不要演这种别脚戏。」

「小的岂敢在麻衣小姐面前演戏。」

「解释迟到的原因,诚心诚意求我原谅吧。」

麻衣不知为何似乎很愉快,神采奕奕。

「要是我没办法接受就立刻走人。」

麻衣该不会是为了恶整咲太,才等了一小时三十八分钟吧?咲太有这种感觉。

「来这里的途中,我在住宅区一角遇到迷路的孩子。」

「我回去了。」

「听起来很假,不过是真的啦!」

「明明是从打工的店过来,为什么会经过住宅区?」

麻衣一针见血。

「因为我先回家一趟。」

「为什么?」

「毕竟还有时间,所以我洗了个澡、换了件内裤,以备不时之需。」

「……好恶。」

麻衣由衷不敢领教。

「唉,我就当成是比我小的可怜男生白费力气,勉为其难接受吧。」

「谢谢麻衣小姐。」

「不过,今天不准靠近我周围三十公尺以内。」

这已经不叫约会了。从旁人看来,咲太就是个跟踪狂。

「好啦,继续瞎掰吧。」

「我真的和迷路的小孩去了一趟派出所啦。」

「小孩是女生?」

「是的。」

「居然扔下我去见别的女人,好大的胆子。」

「四岁儿童也不行?」

「不行。」

麻衣脱口禁止。

这么一来,老实全招出来会很危险。叫做古贺朋绘的可爱女高中生……不对,其实是相当可爱的女高中生。要是咲太坦承和她在一起,不晓得会被麻衣骂成怎样。

「不过,派出所就在那边吧?」

麻衣指着距离车站不远处。

「既然出面帮忙,我觉得应该陪她直到找到爸妈。毕竟小女孩在哭。」

「是喔……」

质疑的视线刺向咲太。

「我讨厌说谎。」

「真巧,我也是。」

「如果你说谎,我要你用鼻子吃Pocky。」

「一根?」

「一盒。」

这种极刑刚好位于可能执行的上限,所以咲太想象得到各种状况,相当讨厌。

「我觉得糟蹋食物不是好事。」

「一样是吃掉,所以没问题喔。」

「……」

「……」

麻衣将脸凑过来,目不转睛地注视咲太,施加「给我招供」的压力。气息拂过脸颊好痒,闻得到一股香味。

「真倔强。」

「……」

事到如今,咲太绝对不能坦白。因为他不想用鼻子吃Pocky。

「哎,算了。虽然不原谅你,但还是跟你约会吧。」

咲太不晓得是否该高兴。

「谢谢麻衣小姐。」

咲太暗自松了口气。

「啊,是刚才的恋童癖。」

就在这一瞬间,传来一个似曾相识的声音……

咲太看向通往JR与小田急车站的连通道,发现直到刚才都在一起的古贺朋绘。她身旁的三个女生,应该就是「有约」的朋友吧。花枝招展,看起来感情很好的女生四人组,感觉是班上的核心小团体。

「敢说我,你这个博德女。」

咲太响应之后,朋绘慌张地走向他,伸出双手要捂住他的嘴。

「别……别讲这个啦!」

她轻声威胁。

「博德女?」

她的一个朋友歪过脑袋。

「啊,你不知道吗?是福冈的土产,包了红豆羊羹的年轮蛋糕。虽然写成『博德女』,实际上要念成『博德人』。」

「啊,我吃过~~那个很好吃对吧?」

「话说啊,朋绘!」

另一个朋友用力拉朋绘的手,让她和咲太拉开距离。

「怎……怎么了?」

「是『送医』的学长。」

即使打耳语,咲太也清楚听在耳里。朋绘听完之后轻声说:「咦?不是佐藤一郎吗?」

「啊?朋绘,你在说什么啊……而且啊,你看那个人。」

这次是四人一齐看向麻衣。她们似乎看得见。

「好了,我们走吧。」

朋绘被朋友拉着,快步通过验票闸口。

咲太目送她们离开之后,察觉自己犯下大错。刚才不禁开口响应朋绘,但这个时候应该当作不认识才对,这样绝对比较好。

咲太偷看麻衣。她面无表情到完美的程度。

「我说咲太。」

「这是误会。」

「她叫朋绘啊。」

「好像是喔~~」

「不用担心,我不会走人。」

麻衣挽住咲太的手臂。

「得先去买Pocky才行。」

「可以买细的那种吗?」

「不行~~」

现在咲太终究没有余力享受这种恶作剧的语气,也没余力品味交缠手臂的触感。

「拜托通融一下啦!」

「不行喔,恋童癖。」

就这样……咲太和麻衣的首度约会,从前往站前的便利商店开始。


3

旁边传来Pocky折断的清脆声响。

在江之电的电车内,咲太和麻衣并肩坐在面海的座位。

又传来清脆的声响。刚才在便利商店买的Pocky,麻衣一根根送入口中,微微张开的可爱嘴唇诱惑着咲太。麻衣当然没那个意思吧,但她咬断Pocky之前会稍微轻咬尖端,这个举止令咲太不禁看得入迷。

不过,咲太无法纯粹享受这幅光景。不晓得麻衣什么时候会拿Pocky插他鼻孔,所以他在意得不得了。

而且,这一刻来得比想象中快。

麻衣递出Pocky。

「给你。」

她这么说了。

「我肚子很饱。」

「我不能发胖,所以剩下的给我吃光。」

「用哪里吃?」

「正常吃就好。」

麻衣叹着气说完,斜眼看了过来。

「我开动了。」

咲太接过整盒Pocky。

「你该不会以为我真的要你用鼻子吃吧?」

「因为你的眼神完全是认真的。」

「那是演技。」

「了不起。」

「不过,我想过至少试一根看看。」

「唔哇~~这里有恶魔~~」

「看来你完全没在反省,要试试看吗?」

「不好意思,我说谎了。温柔美丽的麻衣大人,请原谅我。」

「感觉不到诚意耶。」

麻衣像是觉得无聊,视线投向窗外。话虽如此,从藤泽站出发至今才过了三站,不可能看见海。电车即将来到穿梭在民宅之间的区域。

大概是即将进入黄昏时段,车内不算拥挤,也还有零星的空位。咲太不经意确认附近乘客的反应,但是没人发现麻衣……恐怕是看不见。

「咲太。」

「要我磕头道歉?」

「不是。你为什么要管我的事?罚你一五一十招出来。」

「怎么突然这样问?」

「一般来说,没人会跟我这种麻烦的女生扯上关系。」

「原来你有自觉啊。」

「看过周围的反应,任何人都会察觉的。」

从班级或学校的角度来看,麻衣都格格不入,如同空气,没人想和她来往。

「麻衣小姐就是像这样乖僻,才会交不到朋友喔。」

「乖僻是彼此彼此。」

咲太假装没听到麻衣的挖苦。不用麻衣说,他自己就有这个自觉。每次发生什么事,佑真和理央也会当面对他这么说。

「而且你不只乖僻,神经也莫名大条。」

「是吗?」

「不知天高地厚地找我搭话的人,至今只有你喔。」

「我觉得麻衣小姐的魄力确实吓人,也觉得你交不到朋友。」

光是漂亮就令人不太敢搭话,而且另一个头衔是广为人知的艺人。

「吵死了。」

「麻衣小姐,上学快乐吗?」

「如果是问我『明明没朋友,上学是否快乐』,我从小学就一直是这样,所以事到如今也没什么感觉了。但我不觉得上学快乐。」

听起来不是逞强也不是掩饰,无疑是麻衣的真心话。没能融入学校的环境,对她来说一点感觉都没有,也不会因为周围和自己不同而感到突兀。咲太觉得她早就超越「放弃」的境界,变得「无感」了。

「话说,别转移话题啦。」

犀利的视线从咲太旁边射来。

「是我先问问题的,而且你还没回答。」

「你问了什么?」

「为什么不惜提供不利于自己的情报给女播报员,也要管我的闲事?做到这种程度,应该需要相对的理由吧?」

麻衣比刚才更加严厉地切入正题。

「我生性不忍心扔下有难的人。」

「我是很认真在问你问题。」

「好过分!」

「你是好好先生,却不是少根筋的好好先生。」

「是吗?」

「并不是对任何人都温柔。上次在七里滨车站想拍我照片的大学生情侣,你就对他们说得很不客气。」

「我觉得就算不是我,任何人在那时候都会那么说。」

「我的意思是你当时的语气没有温柔可言。委婉警告他们不就好了?」

「即使很生气?」

「你想做应该做得到吧?要是没这么冷静,反倒没办法像那样说到让对方无地自容。」

「愈是听你说,我愈觉得自己的个性很差……」

「你以为你个性很好?」

麻衣故意露出惊讶的表情。

「这里有一个个性更差的人。」

「这种事不重要,快点回答理由。」

麻衣不准咲太转移话题。总是如此。

「那么,我就正经地说了,请正经地听。」

「请说。」

「我觉得这是接近漂亮学姊的好机会,才会卯足了劲。」

「谁要你大剌剌地说出真心话啊?」

「是你要我正经说的吧?」

「给我讲客套话。」

按照常理,应该会比较想听真心话吧?咲太摸不透麻衣的价值观。

「明明有难却没办法依赖任何人,是一件很难受的事。」

咲太有些自暴自弃地这么回答。

「……」

这次麻衣没说什么,大概是这个答案及格吧。

「枫罹患思春期症候群的时候,没人愿意相信发生在眼前的事……」

咲太拿起一根Pocky送进嘴里。要是一边吃一边讲,可能会惹重视礼仪的麻衣生气,所以咲太吞下去之后才继续说:

「也没人愿意认真听她说话,大家都逐渐远离。明明说实话,却完全被当成骗子。」

咲太觉得这也在所难免。是的,在所难免。即使是咲太,如果当事人不是妹妹枫,肯定也不会相信,肯定会移开视线、捂住双耳……当做没看到、没听到。

这样可以活得比较轻松。任何人都明白这个道理。

「方便问一个问题吗?」

麻衣略微踌躇之后这么说。

咲太点头催促麻衣说下去。他大致想象得到麻衣要问什么。

「你父母呢?」

麻衣慎重地开口询问。她自己和母亲处得不好,所以觉得涉入这件事会造成无谓的麻烦。麻衣会像这样设身处地理解对方,咲太觉得很棒。虽然麻衣的个性大致是女王大人,却也会理解人民的感受。

「现在跟我们分开住。」

「这我知道。上次到你家的时候,我就觉得是这样。」

确实,看过住处应该就不用说明了。所有东西都没有大人的气息,玄关只有咲太的鞋,咲太的卧室与走廊上的气氛没两样。一般来说,即使是家人,不同区域的空气依然会不一样。

「我想问的是……」

「我知道。」

咲太当然从一开始就知道麻衣这么问的意图。她想知道父母对枫这个事件的反应。

咲太一次拿三根Pocky送进嘴里。这样就吃光了。他将纸盒捏扁塞进口袋。

「我妈她啊,总之想接受却没办法完全接受,心理出了一点问题……现在还在住院。光是女儿遭受霸凌就够折磨了,还碰上莫名其妙的思春期症候群,所以算是在所难免吧。我爸陪在她身边照料她。」

咲太还不清楚要怎么接受这件事。因为自己还没做出决定,周围就先发生变化,回过神来就变成现在这样了。

只留下结果。

没做任何事,也做不了任何事。

「枫被妈妈拒绝之后大受打击,而且觉得原因出在自己身上,所以更加烦恼……变成一个只黏哥哥,不太敢和他人亲近的孩子。」

「她几岁?」

「小我两岁,国中三年级。从那之后就极度喜欢窝在家里,没去上学。」

正确来说是走不出家门……穿上鞋子站在玄关,脚就连一步都走不出去,像小孩一般抗拒地哭出来。

心理医师每个月会来看诊一次,但是还没有改善的征兆。

「你不恨母亲吗?」

「当然恨过啊。」

咲太轻易说出真心话。

「我觉得身为家长当然该帮忙,当然该相信我与枫。」

不过,有些事情是分开住之后才明白的。例如母亲每天在家里为家人做饭、洗衣、打扫浴室与厕所,一手包办各种麻烦事。咲太和父母一起住的时候,觉得这是理所当然的事。

当非得全部自己来之后,他察觉到某些事,而且有所改变。举个琐碎的例子,就是他开始坐着上厕所了。

咲太认为母亲应该也在各方面忍气吞声,希望家人可以察觉一些事,却没有在咲太面前提过,也没写在脸上,更没有要求儿女说声「谢谢」。

想到自己未曾感谢这样的生活,恨母亲似乎也没道理。咲太经过这一年便这么认为了。

对于每个月彼此报告近况一次的父亲也一样。照顾母亲的父亲另外准备了咲太与枫每个月的生活费,咲太拼命打工赚的钱甚至付不起现在住处的房租。咲太得知这个事实之后,果然得承认自己没办法独力活下去……

「经过枫那件事,我理解到自己还是孩子,就算是大人也不是凡事都能解决……我理解到这种理所当然的事。」

「是喔,真厉害呢。」

「唔哇~~完全瞧不起我呢。」

「没有啦。很多同学都没察觉这件事吧?」

「只是没有察觉的契机,如果面对同样的问题,任何人都会察觉的。」

「所以,这个话题要讲到哪里?」

麻衣在意着窗外的风景。差不多快看见海了。

咲太清楚记得她的问题。

——咲太为什么要管我的事?

这是话题的开端。

「发生在枫身上的思春期症候群,曾经有唯一一个人愿意认真听我说……」

要是没认识这个人,咲太恐怕撑不过枫的那个事件。

他在那时候体认到一件事。

在这个世界,某个东西比孤独更恐怖。

孤立才是最恐怖的东西。

大家肯定都潜意识察觉到这一点。因为过于畏惧,才会出现「收到信要立刻回信」、「不允许已读不回」的规则,却不知道这种规则到最后会将自己的脖子掐得更紧……不知道这正是造成孤立的原因……

「某人愿意相信我。」

咲太回想起那个人的身影就有点心酸,复诵那个人的名字就会用力咬住下唇。

「那个人是女生吧?」

「咦?」

这句话一针见血,咲太吓了一跳。麻衣平淡冰冷的声音具备魄力。

「你现在就是这种表情。」

麻衣一脸不是滋味的样子。

电车停在咲太平常下车的七里滨站前一站——鎌仓高中前站。

车门一打开,麻衣就突然起身。

「下车。」

这场约会预定要在终点站下车才对,还得搭电车约十五分钟。

「咦?鎌仓呢?」

咲太出声确认时,麻衣已经下车了。

「啊,等等我!」

咲太连忙跟上。

车门数秒后关上,电车慢慢起步。麻衣目送电车直到看不见之后,将视线移向大海。

这个车站盖在面海的位置,而且位于上坡处,当然没有任何东西遮蔽视野。光是站在站台等车,就可以独占眼前的大海。

仿佛会出现在电影或连续剧里的地点。实际上,这里似乎也经常用来摄影,咲太好几次目睹扛着电视摄影机的大人集团。

「因为你迟到了一小时三十八分,所以现在已经傍晚了。」

朝江之岛方向落下的太阳开始染红天空。

「走走吧。」

麻衣指向大海,不等咲太回应就出站。

这任性的态度使咲太露出苦笑,但他依然抱持愉快的心情和麻衣并肩前进。


出站的咲太与麻衣行经绿灯迟迟没亮起的134号国道行人穿越道,顺着约二十阶的阶梯往下,来到七里滨的沙滩。

背对江之岛,朝鎌仓方向行走。

陷入沙滩的脚有点沉重。

「知道吗?七里滨的长度不到七里。」

「一里约四公里,这片沙滩的长度甚至不满三公里对吧?」

换句话说,这可不只是打马虎眼的程度。

「无聊。」

看来对麻衣来说,这似乎是她珍藏的情报。

「千叶的九十九里滨好像也没有九十九里喔。」

「你居然知道这种无聊的事啊。」

麻衣像是真的觉得无聊般丢下这句话。

「明明是自己提的话题,却是这种反应?」

「所以,是怎样的人?」

「嗯?」

咲太刻意装傻。

「相信你胡扯的天真女生。」

「你会在意?」

「叫什么名字?」

「原来你在意啊。」

「总之给我说啦。」

要是继续捉弄她,似乎会真的惹她生气。

「她叫牧之原翔子,身高约一六○公分,整体比麻衣小姐小一号。体重不晓得。」

咲太一边聆听浪涛声一边说明。

「要是你知道体重,我就准备质询原因了。」

「该怎么说,她会认真听别人说话……但是不会改变自己的步调,也不会乱同情。」

「是喔……」

问的人明明是麻衣,她的态度却很冷淡。

「说到她的特征,就是穿着峰原高中的制服。」

「……」

此时,麻衣终于将视线投向他。

「难道说,你是跟随那个人报考峰原高中?」

「发生枫那件事之后,留在家乡很难受,所以我下定决心离开。原本想去更远的地方,不过在这个时代,情报一下子就在网络上传开,我觉得距离没什么太大的关系……所以,哎,我选择来到这里的原因,就是你说的那样。」

咲太率直地招供。既然坦白到这种程度,如今隐瞒也没用。

「不过,你被甩了啊。」

麻衣似乎很开心。所谓的幸灾乐祸。

「以结果来说一样,但我没表白。」

「你不是都特地到同一所高中了吗?」

那你为什么要来峰原高中?麻衣的视线责备着咲太。

「我没见到她。」

咲太捡起沙滩上的石头,扔向海面。对了,之前好像也是在这附近扔掉手机。

「她毕业了?」

「遇见她的时候,我是国三、她是高二,所以不可能这样。」

「那么是转学?」

「如果是这样还算好吧。」

「听你这么说,她不是转学?」

「我找遍三年级教室,还向当时的三年级学生打听。」

「结果呢?」

咲太缓缓摇头。

「没人知道牧之原翔子这个学生。」

「……」

麻衣似乎不知道该如何解释这句话。

「我查遍在校生的名册,还怀疑她留级……查了最近三年的毕业纪念册。」

不过,还是没找到。

没有任何关于牧之原翔子这个学生就读峰原高中的纪录。

「你可能觉得莫名其妙,但我确实遇见牧之原翔子这个人,她确实救了我。」

「这样啊。」

「或许是没办法向她本人报恩,才会硬是要管你的事。」

某些不安无法凭一己之力抹灭。光是有人陪在身边,就有得救的感觉。咲太两年前经历过这种状况。

「此外,我想知道。」

「想知道?」

「思春期症候群发生的原因。要是能知道……」

咲太的手自然而然放在自己的胸口。

「还是在意胸口的伤?」

「挺在意的。」

夏天的脚步愈来愈近,游泳课颇令咲太忧郁。要是有方法能消除伤痕,他希望务必消除。

「要是能好好解决,或许也可以帮助枫。」

「也对。」

要是枫今后也一直走不出家门,咲太会觉得很可惜。每天只将时间浪费在看书以及和家猫那须野玩,绝对很可惜。

咲太希望有一天可以带枫来到这片沙滩。为此他想查明思春期症候群,找出符合枫这个病例的解决方法。这正是咲太刚开始对麻衣感兴趣的原因……

不需要刻意讲明,麻衣侧脸的笑容就表达出她早就看透这种事。

咲太又捡起一颗石头扔向大海。石头描绘弧线,扑通一声落入海中。

「咲太。」

「……」

咲太默默等待麻衣的下一句话。

「你现在还喜欢她?」

「……」

咲太无法立刻回答是或不是,也没有笑着随便带过。

「喜欢牧之原翔子吗?」

他在心中复诵一次麻衣的问题。

——现在还喜欢她?

这或许是他回避至今的问题。

——喜欢牧之原翔子吗?

以前咲太一想到她,内心就会刺痛。想太久就会胸闷难受,夜晚也无法入眠。

不过,经过一年的现在不一样。不一样了。

咲太觉得其实自己早就已经做出结论,只是下意识避免将想法说出口。他觉得现在应该说得出口。

「我曾经……很喜欢她。」

咲太朝着海面吐露心意。光是这样,内心的芥蒂似乎就消失了。

即使没有契机,时间也会将心意逐渐改变成回忆,失恋的伤也像结痂般止血,在不知不觉间剥落。人就是这样继续前进的。

「既然要讲,就喊得大声一点吧。」

「你想用这个把柄笑我一辈子吧?」

「我帮你录像。」

麻衣拿起手机。

「好啦,快说吧。」

总觉得她的声音变尖了。是多心吗?

「你现在是不是火冒三丈?」

「啊?我?为什么?」

她明显不太高兴,心情烦躁,带刺的视线与情感频频插在咲太身上。

「发问的是我吧……」

「约会的时候,听到男生坦承喜欢别的女生,谁会高兴啊?」

「是『曾经喜欢』,这很重要!」

「是喔……」

麻衣看起来一点都不接受。看来得花一段时间讨好她了。正当咲太思考这种事情时……

「大~~海~~」

传来这阵悠哉的声音。

仔细一看,通往沙滩的阶梯上有一对男女。

男生顶着一头乱翘的卷发,脖子上挂着一副大耳机。

女生戴眼镜,个头娇小,板着脸看着开心地跑向沙滩的男友背影。鞋跟陷进沙子,似乎不太好走。

感觉两人年纪都比咲太他们大一点,大概是大学生。

男友回到和沙子苦战的女友身边,紧接着……

「别……别做这种蠢事啦!」

他轻松抱起抵抗的女友,就这么以新娘抱的状态带女友到海边。

「真是的,不敢相信。」

离开男友怀抱的女友脸颊羞红,微微低着头,隐约在意最靠近她的咲太视线。

「发什么神经啦……」

男友无视于不高兴的女友,开心不已地面对打过来的浪头大喊:「唔喔,海浪!」完全没在听女友说话。这对情侣真是奇特的组合。

「这么冷,我先走了。」

女友说着转过身,男友立刻从后方紧抱她。

咲太不禁发出「喔」的声音。

不过,幸好没被甜蜜大学生情侣听见的样子。

「你好温暖耶。」

「……」

低着头的女友似乎在轻声抱怨,却意外乖巧地任凭摆布。把嘴埋进男友臂弯的动作好可爱。

咲太不经意看向麻衣。

「不冷。」

麻衣先发制人。作战失败。

「哎呀~~好冷喔~~」

咲太朝海面低语,麻衣随即回以无奈的视线。

大学生情侣牵着手,逐渐离开海边。

仿佛在看电影或连续剧里的一幕。

「好羡慕那样喔~~」

「是啊。」

「嗯?」

「没……没事。」

大概是不小心说出了真心话,麻衣连忙撇开头。

「手让你牵吧?」

「为什么是施舍的语气?」

麻衣嘴里这么说,还是乖乖将手贴在咲太伸出的手上。不过看来不是要牵手。

麻衣的手离开之后,她的手机留在咲太手上。包着红色兔耳保护壳的智能型手机。

「要送我?」

「不给你。」

「那……」

咲太想继续询问时,手机画面进入他的视野。

上面显示一封邮件。

咲太以目光询问是否可以看,麻衣带着有点紧张的表情点头。

——五月二十五日(日)下午五点到七里滨沙滩

就是今天。再过五分钟就是下午五点。

咲太不晓得麻衣为什么要给他看这封邮件。

他看到收件人才明白。

该字段写着「经纪人」。

换句话说,这是麻衣写给母亲的信。而且手机画面显示这封邮件已经寄出,寄出日期是说好要约会的那一天,麻衣告诉咲太要回到演艺圈的那一天。似乎是和咲太道别之后寄的。

约定的下午五点快到了。

「要见她吗?」

咲太归还手机时刻意确认。

「我不想见她。」

「那就别见啊。」

咲太知道麻衣国中三年级时出版的写真集内容,使得她和母亲大吵一架并断绝往来。她已经决定跳槽到其他经纪公司,事到如今应该没必要和母亲当面谈。

「啊,难道是还有演艺经纪公司的合约问题?」

「停止活动的时候,我和那个人的经纪公司合约也同时终止,所以没问题。」

这样的话,咲太只想得到是心态问题。算是一种了断吧……

注视着海岸线的麻衣有些闷闷不乐。虽然决定要见面,却看得出她不想见面的心情。

「我的原则是『不做不想做的事』。」

咲太径自这么说。

「这句话,应该还有后续吧?」

「哎,下一句是『非做不可的事只能硬着头皮做』。」

咲太朝大海尽情地伸了一个懒腰。

有些事可以回避。

也有些事不可以回避。

世间的事情分成这两种。

不需要连可以回避的事都去做。不过,如果不去正视不可以回避的事,就无法前进。

而且在这个状况下,麻衣认为这次和母亲的对谈属于后者。

「没问题吗?」

咲太刻意直接询问。

「这是我自己决定的事……何况,那个人好像已经来了。」

麻衣察觉到小小的人影从江之岛方向接近。

「因为那个人很守时。」

距离还很远,咲太无从识别对方,但麻衣依然确信如此,大概因为她们是母女吧。

「你去另一边。」

麻衣像要赶走野狗,发出嘘声挥手。

「难得有这个机会,我要不要拜会一下呢……」

「……」

麻衣严肃地一瞪,咲太举起双手表示投降。

「结束之后会陪你继续约会,在旁边等一下吧。」

「是~~」

咲太远离海岸线,坐在被冲到沙滩上的流木上。

远方所见的人影愈来愈大,咲太也能清楚看见那个人了。

和麻衣很像,看似刚强的美女。正确来说,应该是麻衣很像母亲……

修长高䠷,给人还年轻的印象,至少不像是有个高三女儿的妈妈。看见她的咲太想起班上同学说过「麻衣是她妈妈在二十岁时生的」这个传闻。

如果传闻是真的,那她还不到四十岁。虽然就咲太看来依然是阿姨,却完全没有「母亲」的感觉。亮色套装令这种印象更加强烈。

麻衣母亲一步步走向驻足的麻衣。距离剩下十步左右。

看得出麻衣开口了。大概是说「好久不见」吧。声音被浪涛声与风声盖过,传不到这里。

麻衣母亲只有稍微放慢速度,没有停下脚步,似乎也没回应麻衣。

麻衣又在说话,探出上半身拼命诉说。

「……」

就在这个时候,咲太觉得不对劲。

麻衣的母亲视线游移不定。在咲太眼中,她环视两侧的动作像在寻找约见的对象。

而且即使麻衣就在面前,她也没有要停下来的征兆。

「……不会吧?」

有种讨厌的预感。

咲太在内心大喊「拜托别这样」。

这一瞬间,麻衣母亲从麻衣身旁经过。

宛如没看见麻衣的身影……

宛如没听见女儿呼喊母亲的声音……

过于干脆地经过。

咲太立刻掌握到矛盾的两人之间发生了什么事,揪心般的痛楚窜过身体。

感受到错愕与恐惧的情绪注入体内。

麻衣立刻绕到母亲正前方,比手画脚地诉说:「看不见我吗?」

连咲太这里都听得见她的声音。

然而,麻衣的母亲再度直接经过她身旁。被留下来的麻衣双手无力地垂下。

这一瞬间,咲太踏出脚步。他笔直走向麻衣,接近麻衣的母亲。

距离约十公尺时,麻衣的母亲察觉到咲太正走过来。

距离约五公尺时,她似乎确信某件事,投以不悦的情绪。

「是你吗?」

那副模样酷似麻衣,让咲太吓了一跳。

「为什么叫我到这种地方?你是谁?看起来是高中生,但我们素昧平生吧?」

她滔滔不绝地这么说。

「我是梓川咲太,那里的高中生。」

咲太以视线示意国道134号旁的峰原高中校舍。

「这样啊。所以这位梓川咲太同学有什么事?我很忙的。」

「不,有事的不是我。」

咲太感觉到站在麻衣母亲身后的麻衣视线。

麻衣露出有些烦恼的模样,最后缓缓点头。她大概已经预料到这种状况,而且为了因应这个最坏的状况,将咲太带来这里,还是以约会当诱饵……

「那么,是哪一位有事找我?」

咲太觉得这个问题有点怪。

「是麻衣小姐喔,你知道吧?」

麻衣的母亲就是因为收到邮件才会来到这里。即使看不见麻衣,这个事实也肯定没变。

「……」

麻衣的母亲目不转睛地打量咲太。

「方便再说一次吗?是谁找我过来的?」

「麻衣小姐。」

「这样啊。」

「是的。」

麻衣的母亲按着随风飘扬的头发。

「这个人是谁?」

她这么说了。

「!」

麻衣惊愕地瞪大双眼,看得到眼睛深处极度慌乱的情绪。这也是当然的。亲生母亲居然询问「这个人是谁」。

「是你的女儿吧!」

咲太只任凭情绪驱使做出反应。虽然是断绝来往的状态,但麻衣母亲的反应太过分了。

「我没有叫麻衣的女儿,别开玩笑了。」

「是谁在开玩笑啊!」

和咲太熔岩般的激动情绪相反,麻衣母亲的态度愈来愈冰冷。

「我说啊,这是怎样?你想进我的经纪公司?是这样吗?」

「怎么可能。你说这什么……」

再度和麻衣母亲四目相对的瞬间,咲太语塞了。因为他察觉这双眼睛是同情地看着他……刚才那句「这个人是谁」,真的是在问「樱岛麻衣」是谁……正是因为不知道这个人是谁才这么问的。咲太理解了这一点……

麻衣的母亲眼中没有一丝虚假。

「对了,邮件!麻衣小姐寄信约你今天在这里见面对吧?」

「打开那封邮件给你看,这场莫名其妙的闹剧就会落幕吗?」

麻衣的母亲从手提包里取出手机,将画面朝向咲太。

「……为什么?」

这句话来自从一旁窥探的麻衣。

看不见麻衣的这个母亲当然听不到这个声音。

邮件内容和麻衣刚才拿给咲太看的一模一样。

——五月二十五日(日)下午五点到七里滨沙滩

寄件人字段确实写着「麻衣」,没有任何奇怪的地方。麻衣的母亲却说:

「寄件人不详。不过,我记得特地将这个行程写进手册,而且是勉强挤出时间赴约……这是怎么回事?」

咲太才想问这个问题。上头明明确实写着「麻衣」,但麻衣的母亲似乎看不见这两个字。

从这段对话可以知道,至少在她三天前收到邮件的时候,知道寄件人是亲生女儿麻衣。正因如此才硬是挤出空档,安排时间来到这里。

然而,在这天来临前的某个时候,麻衣的母亲忘了麻衣。不只是看不见与听不到……而是完全忘记。

虽然难以置信,但是麻衣母亲的态度非得这样解释。

「有这种荒唐事?」

内心的想法下意识地脱口而出,声音空虚又不带情感,连自己听到都毛骨悚然。

「怎么可以有这种荒唐事?」

第二句是对麻衣的母亲说的。

「这种自荐很有趣,但终究太不合常理了。出社会历练一下再重新来过吧。」

麻衣的母亲转过身,沿着原路回去。

「明明是母亲!」

「……」

麻衣的母亲没回头,也没停下脚步。

「为什么可以忘记女儿啊!」

「……算了。」

麻衣轻声说了。

「为什么!」

「算了啦……」

「我还没说完!」

咲太继续朝麻衣的母亲背影宣泄所有情绪。

「……求求你,别再说了。」

麻衣的声音听来像是随时会哭出来,咲太全身寒毛直竖,察觉到自己正在麻衣的伤口上洒盐,便闭口不语。

「对不起。」

「……」

「真的很对不起。」

「……不,没关系。」

「……」

麻衣身上究竟发生了什么事?

直到刚才,咲太都以为只是他人看不见她的身影、听不到她的声音。咲太如此认定。麻衣自己肯定也是如此。

这或许是天大的误解。他们至此才面对这个事实。

咲太与麻衣或许一无所知。

因为不只是看不见、听不到……麻衣的存在本身,从母亲的记忆中消失得干干净净……

「……」

愈想愈只有不祥的预感。

「咲太……」

麻衣的眼神不安地动摇。

咲太见状,发现麻衣也怀疑相同的事。

——或许不只是母亲,其他人记忆中的麻衣也会消失。

不知道是从何时开始。或许是从看不见的时候开始,或许是从别的时候开始。

只是,如果麻衣真的从他人的记忆中消失……

不用多久,这个怀疑就转变成了确信。


4

咲太与麻衣走到通学时利用的七里滨车站,早早搭电车返回。并不是特别讨论过要这么做,两人的双脚自然踏上归途。

途中,咲太向观光的大叔与阿姨、当地的小学生与老先生搭话。当然是为了询问「樱岛麻衣」的事。他对十几人问了相同的问题,得到的也尽是相同的回答。

——不认识。

没有任何人说自己认识麻衣,也完全没有人看得见麻衣。

即使如此,咲太内心某处依然抱持期待,希望只是凑巧连续问到不认识麻衣的人。然而这一丝希望也立刻断绝。


抵达藤泽站之后,咲太打公用电话联络女播报员南条文香。将上次拿到的名片留在钱包里是正确的。

『喂?』

电话接通了。声音有点客气。

「我是梓川咲太。」

『哎呀……』

语气突然变得有些开朗,音调确实提高了一阶。

『居然接到你的爱的联机,看来今天是特别的一天。』

「完全没有爱情喔。」

『没兴趣和大姊姊培养危险关系?我非常欢迎玩火耶。』

「不是大姊姊,是阿姨才对吧?」

『所以,怎么了?』

文香很干脆地换了话题。看来「不听自己不想听的事」是她的原则。

「是关于樱岛麻衣小姐的事。」

『怎么突然这样问?』

咲太听到文香的反应,内心「喔」了一声。

感觉有希望。

然而,文香接下来的话语使得这份期待脆弱地粉碎。

『那个人是谁?』

「……」

『喂?』

「你不认识樱岛麻衣这个人吗?」

咲太再度询问。

『不认识。她是谁?』

「那么,请问……照片那件事……」

咲太当成交易让她拍的胸口伤痕的照片。至少那张照片肯定还在文香手上,而且文香和麻衣说好了不公开照片,代价是有权独家采访麻衣回归演艺圈的新闻……

『不是说好不公开了吗?我记得喔,我会守约。』

「你跟谁说好的?」

『当然是跟你啊?怎么了……你还好吗?』

感觉一半是担心,一半是对状况有异的咲太感兴趣。咲太觉得最好别再说下去,不然可能会招惹无谓的麻烦。

「我没事,不好意思。我担心照片的事,不小心胡言乱语了。」

『我真没信用耶~~』

「抱歉在百忙之中打扰你了,再见。」

咲太趁着自己还能保持冷静时结束通话。

他放回话筒。手异常沉重。

咲太缓缓转身,对等在身后的麻衣摇头。

大概是一开始就不期待吧,麻衣只简短说了句感想「这样啊」,脸上没表露任何情绪。

「今天谢谢你。再见。」

麻衣淡然道别之后转过身。她不踌躇也不迟疑,笔直踏上归途。

以一如往常的凛然脚步逐渐远离。

咲太看着她的背影,内心吱嘎作响。

这样下去,或许再也见不到她。咲太受到这份焦躁驱使。

随即身体擅自动了。

「麻衣小姐,等一下!」

咲太追过去,抓住麻衣的手腕。

麻衣停下脚步却没有回头。她注视着不远处的地面。

「走吧。」

「……」

麻衣微微抬头。

「走去哪里?」

「或许某处还有人记得你。」

「讲得好像你以外的人都忘记我了。」

麻衣发出没有感情的笑声。

「……」

咲太没否定。没能否定。现在的条件齐全得令人这么认为。而且正因为麻衣也这么认为,才会讲出刚才那句话吧。

即使如此,咲太还是想相信。前往这里以外的某个遥远城市,那边的人都认识麻衣、看得见麻衣,会指着她说:「那个人是不是樱岛麻衣?」咲太想这样相信。目前还想相信。

「去确认吧。」

「确认之后呢?知道你以外的人都看不见,知道你以外的人都忘了我,又能怎么样?」

「至少在这段时间,我会一直陪着你。」

「!」

不可能没感到不安。肯定不安到无以复加的地步,肯定差点被不安的情绪压垮。不清楚正在发生什么事,也不知道为什么会变成这样。明明不知道明天会变得如何,却要回到没人等待的孤单住处,绝对不可能不害怕。

低下头的麻衣肩膀微微颤抖就是最好的证据。

「应该说,我还想继续和你在一起。」

「……嚣张。」

「毕竟是难得的约会。」

「明明比我小却这么嚣张。」

「对不起。」

「手会痛,放开我。」

咲太察觉到自己太用力,连忙松手。

「对不起。」

「光是道歉,我不会原谅你。」

「对不起。」

简短的拌嘴到此停顿。

接下来是将近一分钟的沉默。

「……好吧。」

麻衣轻声回应。

「嗯?」

「既然还不想让我回去,我就陪你继续约会吧。」

麻衣抬起头,恶作剧地以指尖按了咲太的鼻头。

不知何时,麻衣不再发抖了。